女性的自由与幸福——浅析波伏瓦的《第二性》
女性的自由与幸福——浅析波伏瓦的《第二性》
汪皑妍
一、 人的超越性与内在性
作为一个人,就是既具有超越性,又具有内在性的。波伏瓦使用了黑格尔的术语——超越性和内在性来描述个体自由。“超越性”描述的是个体自由地从事一项筹划从而能以一种重要的方式在世界上行动的能力。“内在性”描述的是一种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对历史不会产生影响的工作的处境。 人的超越性和内在性决定了人是作为主体存在还是客体存在,以及人是自由的还是不自由的。
人能作为一个主体,是基于他对自身的超越性的肯定和发挥,通过有目的的行动、有效的计划,不断地超越既定的现实,进而具体地确定自我的当下存在。这种超越性让人把世界、历史看作是不断生成的,而非既定的。人可以去创造和改变世界、历史,而不是只能忍受或逃避。自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得以实现。反之,内在性就是对自由的否定。
波伏瓦以存在主义哲学为本,采用存在主义的道德观看待人的超越性与内在性。每当超越性重新回到内在性,存在会贬抑为“自在”、自由贬抑为人性;如果这种堕落为主体所赞同,那么它就是一种道德错误;如果它是被强加的,它就会采取侵占和压迫的形象;在这两种情况下,它都是绝对的恶。
人应该把自己当作主体性的存在,由此,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应该是相互性的。换言之,
一个人必须像他希望别人承认他的主体性地位那样,同样地承认别人也有与他同样的主体性地位。但是,波伏瓦说,当男性充分地肯定和发挥自身的超越性,不断地超越既定现实,根据自己的意志,运用男性的逻辑和推理方式去塑造、拓展、支配外部世界,由此确立自身的主体性地位时,女性却看似主动,实则被动地回到自身的内在性,丧失自我的主体性地位,而沦为客体、他者、“第二性”。那么,为什么说女性是“看似主动,实则被动”的呢?凡是个体都力图确定自身是主体,这是一种伦理上的抱负,事实上,除此之外,人身上还有逃避自由和成为物的意图:这是一条险恶的道路,因为人被动、异化、迷失,就会成为外来意志的牺牲品,与其超越性分离了,被剥夺了一切价值。不过,这是一条容易走的路:这样就避免了本真地承担生存所带来的焦虑和紧张。 也就是说,女性自己乐于担当了他者的角色,这是一种避难就易的行为。在这个意义上说,女性是主动地放弃了自己的主体性地位,回到了自己的内在性。但在这“看似主动”的背后,实际上是被动。因为,对于女性来说,如果想要坚守住自己的自由,拒绝成为他者,拒绝与男性合谋,那么,她就必须孤立无援地去创造目的,而社会并没有给予女性如给予男性那样的同等条件,也就是说,女性在她们的处境下根本没有成为主体的具体办法,她们的处境决定了她们的行为。任何主体不会一下子和同时确定为非本质,他者并非将自我界定为他者来界定主体:他者是因为主体将自己确认为主体,才成为他者的。 女人的悲剧,就是这两者之间的冲突:总是作为本质确立自我的主体的基本要求与将她构成非本质的处境的要求。
二、 女性的处境与女性的形成
这个世界是男性的世界,是一个由男性充分地肯定和发挥自身的超越性,不断地超越既定现实,根据自己的意志,运用男性的逻辑和推理方式去塑造、拓展、支配的世界。而女性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和遵循男性世界的规则,要符合男性世界强加给她们的标签——这些渐渐内化为一种信念,仿佛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男性和男性世界就都被神圣化了,成为了一种绝对的权威,一种超现实的、无条件的存在。女性在这样的男性世界里迷失,
做着无力的挣扎,最后还是只能接受、屈从。她们的顺从总是夹杂着拒绝,她们的拒绝又夹杂着接受。 女性根本不知道能够改变世界面貌的真正行动是什么,她们将自己封闭在其内在性之中,从来没有作为主体出现在群体的其他成员面前,总是被动的,逆来顺受的。波伏瓦认为,往好的方面来说,这种逆来顺受可以在不同特质的女人身上分别变成耐心、宽容、坚忍不拔以及高傲等品质;但是,往坏的方面说,这种逆来顺受也会产生一种徒劳的谨慎——女人总是力图保存、弥补、安排妥帖,而不是毁灭与重建;她们更喜欢妥协、和解而不是。所以,如果非要受苦,她们宁愿忍受常规,而不是去冒险;她们在家里比在马路上更容易给自己安排微薄的幸福。 女性就这样把自己束缚在内在性之中,感受不到自由的力量,也不敢冒险去追求自由,寻求。因此,在她们看来,世界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接受既存事物比相信和要容易和安稳得多——尽管实际上相信和会吃的苦头可能并不比接受既存事物多。即使女性决定采取行动,她们也极易被“打回原形”——返回到自身的内在性以寻求自我保存。波伏瓦认为,这是因为女性没有真正地、坦率地接受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是男性的世界,是男性强加给女性的世界,所以,女性如果在行动中受到一点点挫折,就很容易重新发现世界的敌视和命运的不公正,然后返回自身寻求庇护。这也就是为何女性总是容易对世界抱以消极的、失败的心态,以及为何女性总是更爱抱怨。相反,男性是接受他们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的,直接地面对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规则,因而,不会轻易地被不幸“”,不会轻易放弃自身的超越性而返回到自身的内在性中。
波伏瓦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任何生理、心理的、经济的命运都界定不了女人在社会内部具有的形象,是整个文明设计出这种介于男性和被去势者之间的、被称为女性的中介产物。”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这句话几乎了整个社会对女性的传统价值观。在人类群体中,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就有的,比如,女人只是文明的产物;他人对她的命运的干预从开始就有,如果这种行动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它就会达到完全不同的结果。女人既不是由她的激素,也不是由神秘的本能决定的,而是由
她通过外在意识把握她的身体,她和世界的关系的方式决定的。 这是存在主义哲学的解读方式。也就是说,女人是由其处境决定的,所谓的“永恒的女性气质”其实是社会造就的:一方面,父权制度和父权意识要求女性待在家里,操持单调重复的家务;另一方面,女性有生育能力,女性身上的母性被看作是天生的,于是,做母亲和抚育幼儿就成了她们的“天职”、“本能”。而波伏瓦认为,女性不应该把所谓的“永恒的女性气质”视为理所当然的,被这样的观念建构,失去了自由,而应该勇于做出自主的选择,去打破这些,进而摆脱作为他者、客体,“第二性”的地位。比如说,“女性敏感”就不是女性固有的、生就的,而是因为女性在男性世界里是被动的、屈从的,她受到男性世界方方面面的规则的,因此,她能获得的东西就是很有限的,很宝贵的。因而,她就比男性更加专注于自身和世界:她既不把这些东西封闭在概念中,也不封闭在计划中,她揭示出它们的丰富性。
波伏瓦将女人的处境和黑人的处境做了类比。她认为,所谓“真正是女人”的女人与逆来顺受的“好黑人”一样,都是“被控制”成低人一等,丧失其本来应有的地位的。不是女人和黑人本该是如此处境,而是人们将这种“被控制”的结果转换为一种事实。正如萧伯纳所说:“美国白种体上把黑人降低到擦皮鞋的一类人中,由此可以得出,黑人只能擦皮鞋。”
三、 女性的
波伏瓦认为,女性必须致力于自身的,否则没有任何别的出路,并且,这种只能是集体的。但过去有时,现在仍然有大量女人企图单独实现她们个体的拯救。 她们企图在自己的内在性中证明自身生存的必然性,也就是在内在性中实现超越性。 而她们寻求到的三种所谓的超越方式是自恋、爱情和宗教。下面我着重谈爱情这种方式,略述自恋和宗教这两种方式。
1.自恋
“自恋是认同的既定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自我被看作绝对目的, 主体从自身循入其中。” 这里她既是主体又是客体。但“事实上让一个人的自我真的成为他者而又让他有意识地承认自己是客体, 这是不可能的”。
2.宗教
波伏瓦在书中写道:“有一种辩解、一种最高的报偿是社会一向竭力给予女人的:这就是宗教。女人必须有宗教,就像老百姓必须有宗教那样,理由完全一样:当人们判定一种性别、一个阶级是内在性时,就必须给以超越性的幻象。” “现代文明——甚至在女人身上——承认自由,在现代文明中,宗教看上去远不是一个压迫工具,而像一个欺骗工具。人们较少要求女人以天主的名义接受她的低劣地位,而是依仗天主自认为与至高无上的男性平起平坐;人们认为克服了不公正,便取消了反抗的企图本身。” 也就是说,女性在宗教里获得对自身主体性地位的肯定,实现自身的超越性。然而,这本就是人们采用的一种欺骗手段,女性在宗教里获得的所谓的肯定其实是她们在精神上的自己对自己的肯定,是一种自欺欺人,而不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和。
3.爱情
在爱情中,女性通过消失在他者中,达到最高生存。也就是说,女性在恋爱中有一种通过取消把她和意中人分开的界限,彻底毁灭自身的愿望。并且,女性把过去的、现在的,以至于将来的对自身存在的肯定都投放到了爱情中,把自我内在性的摆脱和超越性的实现交付给了情人或者丈夫——在这个世界里拥有更强大的能力和一切价值的人。在女性心中,只要实现了和爱的人的同一,被承认为所爱的人的一部分,那么所爱的人创造的一切价值
都有她们的份儿,甚至有时还可以认为,女性的妥协和牺牲为男性创造价值提供了条件和支持,女性功不可没。“一个成功男人背后总是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表达的就是这样的观点。因此,女性如果想要分享男性所创造的价值,想要通过爱情的方式摆脱内在性而获得超越性,就必须去实现与所爱的人的这种同一,只有这样,女性才会感到自己生存的必要性得到完全证实。这也是为何说“恋爱的女人的最大幸福,就是被意中人承认为他的一部分” 的原因。而实现这种同一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地去满足情人的需要,在这样的“满足需要”的过程中,女性才会感到自己对情人是必不可少的,自己是“被需要”的。所以,女性在恋爱中总是比男性更容易失去自我。失恋的女性最常说的就是要找回原来的那个自我。
波伏瓦认为,在恋爱关系中,女性“通过消失在他者中,达到最高生存”的方式就是将其置于了奴隶或臣仆的地位。因此,在这样的爱情中女性所获得的超越性、自身存在价值的肯定等都是虚假的。她举例说,在约会时,女性会选择采取让男性多等一会儿的方式来确立自己的重要地位,宣告自己的主体性,而男性不得不忍受这样的“等待”。但是,在波伏瓦看来,这是胆小的报复,不管她多么固执地要男人“久等”,她永远补偿不了窥伺、期望、屈从男人的一时雅兴所度过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因为女性在经济上不是的,而是附属于男人的,这就直接决定了女性处在由男性支配的地位。女性与所爱的人同一,分享他所创造的价值,在爱情里实现超越性——这是一种自欺欺人式的安慰,是一种辩解,而实际的情况是女性只是男性生活的一个因素、一个部分,但男性却是女性生活的全部。波伏瓦说:“女人让男人多等一会儿,以她一生漫长的等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整个生存就是等待,因为她被关闭在内在性和偶然性的范围内,证明她生存的必要性总是掌握在别人手里:她等待男人的敬意和赞同,等待爱情,等待丈夫和情人的感激和赞美;她等待他们给她存在理由、价值和存在本身。” 在爱情中,女性赋予男性一种绝对价值,指望通过与所爱的人同一的方式,把自己的主体性交付给男性,依靠男性来拯救自己的超越性、摆脱内在性——这是波伏瓦所批判的,她主张的是“真正的爱情”,在这样的
爱情里,双方是平等的。
4.真正的
波伏瓦认为,女性要想获得真正的,真正实现其超越性,是不能以自恋、宗教和“依附性”的爱情这三种方式来自欺欺人的。女性获得的基础是要在经济上,即有一定的经济收入。这就意味着女性必须也像男性那样参加社会工作。女人正是通过工作跨越了与男性隔开的大部分距离,只有工作才能保证她的具体自由。
前面所提到的“真正的爱情”也是以女性的经济为基础的。因为只有经济后,女性才不受男性支配,不再处于附属的地位,而是可以投向自身的目的,通过不断地超越自我,创造价值,肯定其主体性。“真正的爱情应该建立在两个自由的人互相承认的基础上;一对情侣的每一方会互相感受到既是自我,又是对方;每一方都不会放弃超越性,也不会伤害自身;两者将一起解释世界的价值和目的。对这一方和那一方来说,爱情将通过奉献自身展示自己和丰富世界。”
只有保证了经济上的之后,才能进一步在文化观念上实现革新。当女性有了自己的工作时,她们就会走出家庭的天地,不再终日被束缚于家务劳动,而是进入社会化的生产部门,运用自己的智慧去创造价值,推动社会的进步,因而女性就可获得社会的认同以及在政治、法律等方面的平等权利。女性就不再是作为客体、他者、“第二性”存在,而是在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上重新确立自身,即“应在‘人’的意义上骄傲地坦然自立,而不要将自己的价值从外在之物以及与它的关系中引申出来” 。波伏瓦还提出,女性的并不是要与男性为敌,而是应该建立一种和谐的男女合作关系,建立一个男女互助的社会,把女性和男性联合起来,共同创造美好的未来。
四、 女性的自由与幸福
在波伏瓦所处的时代,女性的地位低下,从属于男性,其自由被严重剥夺。因此,波伏瓦特别强调女性要敢于追求自己的自由,而不要被社会对女性的建构——做家务、生育孩子等——束缚住。也正是因为有波伏瓦等先驱者的努力,女性才能有今天的自由和社会地位。但是,在今天,我们需要思考自由与幸福的关系问题:女性获得了自由就意味着幸福吗?
我认为,我们总不能是为了自由而自由,那样所谓的“纯粹的自由”实际上是抽象的、空洞的。我们追求自由,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幸福。自由是幸福的基石,而这种自由是有的自由。男性和女性存在着差别,不论是对男性还是对女性,都不存在纯粹的、绝对的自由,都有其各自的——有些是共同的,有些则是因男女性别的差异而有所不同的。
波伏瓦反对爱情、婚姻对女性的束缚,并且反对把母亲当作女人的终身事业,主张女性应该摆脱所谓的“永恒的女性气质”。波伏瓦自己就没有结婚也没有生育小孩。但是,我认为,女性的幸福本就是建基于爱情、婚姻对女性一定程度的束缚以及母亲的角色。当看到自己家庭美满,孩子成才时,女人的心中充满了幸福,这种幸福感使那些妥协与牺牲变得有意义、有价值。在我看来,女性的真正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而这种心灵的自由是有的,受到一定束缚的。摆脱爱情、婚姻以及母亲的角色等带来的一切束缚而争取到的自由,实际上到头来会使女性因内心缺乏安全感和没有情感寄托而感到孤独、压抑,因而心灵就不会感到自由。“女性的自由并不只是一种表象,摆脱家庭的束缚不代表就得到了自由,作为女性自身她们的感性力量是强大的,自由之于女性也应该是一种内心的真正感受。女性如果想要寻找真正心灵的自由和幸福,并且对自己的选择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必须要勇敢地面对生活并主动地进行选择和尝试,从而得以深入反思自己的行为,帮助自己摆脱精神
的困境。”
总的来讲,女性如果想要得到幸福,就必须平衡事业和爱情、婚姻、家庭等方面的关系,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在此处,虽然自由是受到一定的的,但你的心灵却可以感受到自由,感受到幸福和满足。其实,不仅对于女性如此,对于男性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为男性与女性的性别差异——例如,男性就不用承担母亲的角色——会使这个平衡点较之女性有所不同。所以,虽然我认同波伏瓦所说的“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但是我认为,女性和男性的差异确确实实存在,女性不可能和男性一样,或者说,如果那样,女性并不会因此感到幸福。而如果这样的平等、自由并不能让女性感到幸福,反而给她们带来烦恼和痛苦,那这样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因此,女性和男性应该在存在差异的基础上建立一种和谐相处的关系,互相尊重,平等地对话和沟通,各自取长补短,携手为社会创造价值,也为自己谋求幸福。
参考文献:[1] 陈肖利,走出内在性:选择一种面向未来的存在形式——浅析西蒙娜·德·波伏娃 《第二性》的女性生存论[J],理论界,2007年,第3期[2] [法]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 郑克鲁 译,《第二性 I》,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9月,第1版[3] [法]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 郑克鲁 译,《第二性 Ⅱ》,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9月,第1版[4] 郑敏,论西蒙娜·德·波伏娃自身的“第二性”及其教训,外国文学评论,1993年,第4期[5] 夏琼,自由的悖论——论多丽丝·莱辛的女性自由观,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年5月,第31卷,第3期[6][法]让-保罗·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1988年[7] 刘慧敏, 存在主义女性主义与女性的自由与——浅析波伏娃的《第二性》, 重庆科技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13期[8] 宾佳,论《第二性》中女性问题,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4期[9] 迈尔森 著 丁琳 译,《波伏娃与第二性》,大连: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版[10] 弗朗西斯 著 贡捷 唐恬恬 译,《波伏娃:激荡的一生》,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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